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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唐宋镇(小说)

日期:2022-4-21(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唐宋镇是淮河岸边的大镇,本镇居民按男系的姓氏分,就唐、宋两家。

据县志记载,镇子自唐宋始,不仅商旅云集、百业兴隆,更兼人才辈出,秀才比比皆是,举人不胜枚举,进士也出了十几位,官居一品者达四人,至今镇子的东西南北四方还巍然耸立着尊崇他们的牌坊。

镇子的中心建有“唐宋文化宫”,由此向东西南北延伸出四条号称始于唐宋的老街。

无论从感性还是理性上看,这镇子都不一般。现代化的基础设施应有尽有,堪比县城,河边还建有气势恢宏的水运码头,机器夜以继日地轰鸣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另外,那四条老街的确保存着一批原汁原味的古建筑,虽不敢说一定始于唐宋,可都雕梁画栋,诗词盈门,确有唐风宋韵,古朴又隽永,昭示出镇子独具一格的文化涵养。

唐宋镇,名副其实。

被分到这个镇上教书,我打心底里愉悦。这儿不仅文化深厚,还田园旖旎,交通发达,男友每天开车接送我,一路观景,一路陶醉。我的笔试和面试分数都遥遥领先,有优先选择权。看了所有乡镇,我只钟情唐宋镇。那些在分数面前被我甩得老远的“秀才”们,都被派到偏远且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去了,他们对我艳羡不已。

心情大好的我看什么都顺眼,就连男友抽烟的痼疾都不再让我郁闷。

见到亲朋好友,我便津津乐道这存唐风蕴宋韵的镇子,滔滔不绝,让他们都插不上嘴。

野史称该镇为淮河岸边的“小东京汴梁城”,本镇人现在还自诩自己是“东京汴梁人”呢。

我呢,自然是“新东京汴梁人”,快意且自豪。

一个细雨绵绵的早晨,我在校门口下了车,急匆匆往里走。

“姑娘,你的东西。”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我背后突起。

回头看,一个瑟瑟的老乞丐——好像是女人,在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大窘,后退两步。周围没有别人,她分明是在和我说话。

定了定神,我又后退一步,才敢细瞅她。

乞丐头顶散着苍白的短发,稀疏到遮蔽不了天顶盖,有几绺还结成疙瘩缀在耳边,像陈年蛛网上缠绕的杂物,额前的几丝乱发更显孤单,完全遮挡不住她脏兮兮、邹巴巴、布满褐色老人斑的小脸。那局促的小脸上刻着毫无光泽的双目,翳子蒙蔽其上,浑浊得像死鱼的眼,上下唇虚薄且萎缩,已经兜不住漏洞百出的牙床,有口水在不由自主地从漏洞处外溢。乞丐的脊背弓得像袖珍驼峰,灰黑的布衫紧贴在驼峰上,已经半湿。

乞丐左手攥着一个污迹斑斑的蛇皮袋,袋口还粘有一张浸润着唾沫的烂纸,有两三只苍蝇竟不惧细雨,在烂纸上悠然地舔舐。

也许是由于我的退让,她拉着蛇皮袋又向我挪了一步,再挪一步,得寸又进尺。

我盯着她,警觉起来。她瘦且矮,低我一头,俯视之,才看清她的裤子竟短到兜不全小腿,裸露的脚踝下趿拉着一双没有鞋带的男球鞋,腌臜得不辨颜色。

哟,这老妪不是乞丐,是来学校拾破烂的,我好像见过她,哦,不,在我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就见过她,她确乎天天来拾破烂,只是我遇到她时总绕着走,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细瞅过,便熟视无睹了。

老妪慢慢抬起黏黏糊糊、黑不溜秋的右手臂,握着右拳,向我伸来。

我惊悚,还欲后退。不过,我忍住了,矗立没动,面对这个矮小的老妪,我占有居高临下的绝对优势,怎么能被再次吓退呢?

我挺了挺胸脯,攥紧右拳,低头怒视她。

老妪那只右手臂继续向我伸来,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顺势向我倾泻,污浊了我的鼻腔。

我赶忙把右拳松开,罩住鼻子。

那手臂伸平后,停住了。

我确信,老妪今天是要向我讨钱了。

我撤回罩鼻子的右手,胡乱地摸出一元硬币,扔过去,然后又罩住鼻子。

那枚硬币撞在老妪污秽的手臂上,溅入地上的泥沼里。

奇怪,老妪并不去捡硬币,依然把手臂平伸着。

老妪嫌少?我罩鼻子的右手又变成了拳头,双目紧盯那只污秽的手臂。

呀!我惊叫一声。

那黏糊手臂前端的污秽之手慢慢展开,掌心向上,捧着一串钥匙——分明是我的!

“姑娘,你的吧?”老人又用沙哑的声音说出这几个字,虽然含混,可我能感知到她在憋足力气一字一字地往外吐。她正气喘吁吁,一定是在我后面追赶了一段距离。

我的右拳立刻松弛了。

细辨,我更瞠目,因为钥匙被一张餐巾纸兜着,纸的内面洁白无瑕,纸的外缘张开五个污秽、黑瘦且颤巍巍的指头。但那钥匙和链子依然光洁,链子上的小浣熊依然无瑕。

许是我在大门外急急忙忙掏手机时顺掉的。

快点名了,我用右手的两个玉指从洁白无瑕的餐巾纸里倏地捏起钥匙链的尾部,扭头就跑,竟忘了说“谢谢”。其实这两个字我是经常对同事、亲友、领导、长辈说的,今天竟忘了。

“哎,姑娘,还有——”沙哑声急切起来。

我收住脚,疑惑着,再回头。

老人收回右手臂,伸出左手臂——依然是黏黏糊糊、黑不溜秋的,慢慢展开左手,手心里也躺着洁白无瑕的餐巾纸,纸上躺着对折起来的百元大钞——分明是我没来得及买早点的钱。

我从洁白无瑕的餐巾纸里倏地捏走大钞,跑开后,才说“谢谢”。

“姑娘——慢点……”声音沙哑不清,但这前四个字我还是听清楚了,后面的都淹在我高跟鞋的杂沓声里了。

点名后,我安稳地坐在办公室里,摩挲着小浣熊和钱。咦,不对呀,它们既没有被弄脏,也没有被弄湿,可外边分明细雨绵绵啊。我左手打着男朋友刚给我买的天堂伞,而她——她一直在天堂伞之外,分明淋在细雨中,衣服湿了,头发湿了,小脸湿了……可,我的小浣熊和钱真的没湿。

那以后,老人再也没有和我打过招呼。她应该看不清我,也许她呆滞的大脑早忘了和我的邂逅。当然,我是看得清她的,只是我也没有和她打过招呼。与同事一块遇见她,我们都不约而同地远离她,绕着走。我单独遇见她,确有上去打招呼的意念,可每次都不由自主地快速绕开了。思来想去,是因为她发出的酸臭味刺激了我?她蓬头垢面的窘相吓阻了我?她畸形的身躯惊骇了我?还是因为她腌臜的双手污染了我?我不能自答。

有一天,我偶得空闲,独自在校园里散步,老人径直向我走来。我还想快速绕开她,可她加快碎步向我跑来。嘿,视力绝对差劲的她今天怎么了?我惊异起来。

“姑娘,给你。”老人追上我,用浑浊的目光看着我。

哦,她手心里铺着一张洁白的餐巾纸,纸里平躺着一枚银光闪闪的一元硬币。

讶,她是来还那枚硬币的。也许是怕我在同事面前难堪,也许是怕耽误我的时间,所以她瞅准我闲暇时来还。其实,我早忘了那枚滚进浊水里的区区一枚硬币了。

我不要,她不肯,我不得不要。

她那布满老人斑的小脸上确乎浮现出瞬间的微笑,继而,弓着身,拖拉着蛇皮袋,挪着碎步快速离开了。

托着那枚银光闪闪的硬币,我手心发热,脸颊发烫。

秋日的一个傍晚,金色的霞光拂煦着大地。

在校门口等车,看见老人在窥视背阴处的垃圾桶,我随口问门卫:“这老太太没有家人吗?”

“应该没有吧,她是哑巴,精神还有毛病,都叫她‘宋疯子’。”门卫揣测道。

门卫说得最多半对,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哑巴。望着她那瘦小的身形,我陡然怨怒起国家来:这样的孤独者,应该“五保”,怎么会流落街头呢?我当然知道我们的养老制度是好的,只是基层干部执行时有疏漏而已。我倏地升起一种冲动,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要为瘦小的她打抱不平,要去责难不作为的村官,为她争取权益!

男友的车在我身边戛然而止,在他甜言蜜语的召唤中,我停滞了刚才的怨怒和冲动,带着满身的晚霞,钻进了温馨的车里。

男友给我带来一堆五颜六色的水果,一兜五花八门的点心,一只鲜艳的红玫瑰。他每天都如此。不过,今天他有所不同,兴高采烈地在我眼前晃悠一个东西,是一张城里最高档的酒店——“夏威夷大酒店”的晚宴礼帖。

哦,今天是我的生日,他早早地邀请了亲朋好友,预定好了宴席,就等我这个公主出席呢。我便欢呼雀跃起来,忘记了车外的一切。

坐定后,于观后镜里,清晰地看到那个瘦小的身躯把头伸进了垃圾桶。此刻,一条流浪狗跑了过来,竖起后腿,伸长前腿,扒拉着垃圾桶的上沿,也把头往桶里探。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尽管我的面颊依然蒸腾着晚霞的融融暖意,尽管男友的手亲昵地捏握着我的手,尽管我的嘴里被他塞满了我喜欢的零食。

车子启动了,她和狗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放寒假那天,我和同事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学校发的过节礼物,欢欢喜喜地出了大门。

“你这个疯子,老逼,还敢来吗?”一个黑胖女人挥舞着双臂,骂骂咧咧,大步流星地奔过来,向背阴处的垃圾桶冲过去。有个瘦小的身形上半身正探进垃圾桶里。黑胖女人揪住那瘦小身形,把她从垃圾桶中薅出来,夺走了她右手里的塑料瓶,她左手里的几片碎纸也脱手而出随风飘荡开去。黑胖女人余怒未消,用力把她推搡出去。瘦小的她像断线的风筝,飘然后退,仰面跌落,露出满是老人斑的小脸——哦,是她。

黑胖女人一面踢打,一面辱骂。可她并没有喊叫,也没有呼救。

“她们怎么回事?”我急切地问。

“拾破烂的争地盘,没事。”我身边一个姓唐的老同事若无其事地说。

我焦急地看着这一面倒的战争,很想冲过去。可我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向前跨一步,没有让同事们看出我的失态。平时,在我的班级中,全体学生务必牢记和执行我的铁律:绝不允许校园霸陵。

我收回目光,祈祷她真的“没事”。

大家在有说有笑地道别,互相预祝新年好。

在我和最后一位姓宋的老同事道完新年好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地回眸那还在继续的热战,还想冲过去,可腿却杵着不动。最后,黯然收回目光,惶惑地想,她新年也能好吗?

“老师,老师,快来,大个子欺负小个子啦——校园霸陵!”我班的纪律委员一面向我招手,一面喊。

我愣怔了。

男友的车在我身边戛然而止,在他甜言蜜语的召唤中,我刚才的愣怔也戛然而止,赶忙把各式礼品扔进后座,倏地跃到副驾驶的位置。

在观后镜里,能清晰地看到纪律委员还在不停地招手,我知道那一面倒的热战一定还没有停止。

我的心陡然沉了下来,尽管男友向我的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尽管他的大手紧紧揉捏着我的手,尽管我和他都沉浸在婚期将近的兴奋中。

车子启动了,纪律委员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后来,经过深思熟虑,我这个中文专业的高材生满脸肃然地向纪律委员训导,她们打架在校外,不在校内,怎么能叫校园霸凌呢?她们是成人,不是学生,怎么能叫校园霸凌呢?她们是恩怨所致,利益之争,怎么能叫校园霸凌呢?他们还……所以,不是校园霸凌。今后,你在学习中界定一个概念时,要看清楚它的条件,要把握准它的外延和内含,要擅于思考,要勤于……

我云山雾罩地讲了一通,纪律委员茫然地看着我。事后,我也不知所云,心神茫然。

春节后,上班的第一天,我来的特别早。第一天早到,会博得好彩头,预示着新的一年万事大吉。

嘟哇——嘟哇——唢呐声声,如长龙般的送葬队伍在向前蠕动。正在路旁买早点的我看到一个约莫六十岁的白胖男人捧着逝者的黑白照——浑浊的眼睛,稀疏的头发,布满老年斑的小脸,虚薄的双唇,漏洞百出的牙床……

呀,她死了!我心里一抽。

捧着清香扑鼻的早点,我顿失胃口。

“活着没人看,死了一大片。”卖早点的男主人直摇头。

“老太太不是孤寡老人吗?”我疑窦丛生。

“不是。她和俺娘家一个村,有三个闺女,三个儿子,每家都盖了洋楼,可这老太太没人问。”女主人接过话茬。

“为啥呢?”我愤然。

“分老太太家产的时候,六个孩子争了起来,都说她不公平。其实她是公平的,可儿女们的心不平了,老太太咋做他们都不满意。”男主人也愤然。

“他们这样对老太太,没人管?”

“对簿公堂后,孩子们败诉了,不得不轮流养她,可到哪家都头脸不顺。老人家吃不下冷眼饭,就流浪了。孩子们认为被她丢尽了脸,又没人理她了,都巴不得她早死呢。”女主人凄然道。

“这丧事办得倒风光!”

“嘁,假面子。昨天为了丧葬费,差点打了起来,后来被村干部压住了。哎,这镇上亲人反目为仇的咋越来越多呀?”男主人撇着嘴,摇头。

“入土为安吧。”我喟然。

“不可能。老人是车祸死的,那赔偿金怎么分?收的礼金怎么分?棺木钱怎么算?原来没平息的旧账也被翻了出来……嘻,她能入土为安?”女主人忧心忡忡。

“老太太被撞飞老远,断气了还攥着一条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女主人补充道。

老人家,您在那边要多保重啊!望着蔚为壮观的送葬队伍,失望至极的我默默地祈祷着,尽管我不信鬼魂。

男主人许是看我神色疑惑,也向我补充说,这老太太婆家姓唐,娘家姓宋,两边都是本镇的大户人家,能不热闹?俗语说老丧为喜,你看唐宋两家的子孙都高兴得……

此后,垃圾桶旁再无那个矮小的身形,也无一面倒的热战。可我只要看到垃圾桶,脑际里总会幻影出那个矮小的身影窥视垃圾桶时的畏缩,那个黑胖女人大步流星的凶悍,那个瘦弱的身影被车撞飞的骇人瞬间,那条长长的缥缈的送葬队伍,那枚银光闪闪的一元硬币……耳畔也会荡起唢呐“嘟哇——嘟哇——”的凄厉尖叫声,漾起“姑娘,你慢点”的平和沙哑声——愈久远,愈清晰。

后来我调走了,再也没有去过那存唐风蕴宋韵的古镇。听说古镇已经辟成旅游景点了,游人如织,他们都崇尚镇上自唐宋以来长盛不衰的古文化,那老人的六个儿女都办起了古色古香的“农家乐”,个个都成了推广古文化的能手。

喔,若如斯,那本镇的人现在更自诩是“小东京人”的后裔了。

我不再快意曾经作过“新东京人”,但我一直珍藏着那只已经很旧的小浣熊,那张还在折叠着的百元大钞,那枚依然银光闪闪的一元硬币。

在我每次给即将毕业的学生开最后一次班会时,总要把它们请出来,说一说它们曾经风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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